人生路上,我們不難發現,金錢買不到幸福、尊敬,買不到健康。那為什麼我們仍鼓勵下一代,以金錢定義成功?

我去四川一所大學演講,發現有幾個年紀稍大的學生很專注地在聽。會後,校方請我去體驗成都有名的茶館,才知道他們是事業有成,再回學校來念書的大老闆。

我以為他們是要轉換跑道,他們說不是,是要轉換人生。一個說:我曾經家無隔宿之糧,現在有錢有糧,心中不慌了。我想做一些有意義但不一定賺錢的事,來校讀書是看看自己能做些什麼。另一個說,他想改造大涼山,已去過一次,知道山裡需要什麼樣的師資,所以現在回來進修。

他們的話使我很震撼。轉換人生需要很大的勇氣,尤其在事業的顛峰急流勇退,更是不容易。其實人生禍福難測,榮華富貴常是轉頭空,人怎知要有多少錢,才能確保自己後半輩子高枕無憂?我更好奇的是,他們怎麼可能才四十出頭就「賺夠」了一生的錢?

他們說,大陸經濟崛起後,賺錢容易。四川曾有個打工仔,賺了錢、想接他父母去住。父母不肯,他便想在老家替父母蓋幢別墅,但是家鄉幾十年沒有改進,他的別墅跟其他人的草房擺在一起,鶴立雞群,很突兀。他便捐了三千萬人民幣,替整村蓋了新房。

記者訪問他時,他淡淡地說「沒啥,我是個普通人,做了件普通事。」三千萬人民幣不是小數目,他能捐三千萬,表示他口袋的錢遠不只這些。

的確,我在成都看到悍馬、法拉利滿街跑。他們說比完了富,還是空虛,現在人愈活愈長,算算還有四十年的時光可活,所以想開始新的人生。

但是在這同時,我又看到四川省內江縣某高中的教室有個標語:「吾日三省吾身,高否?富否?帥否?否,滾去學習」。把學習的目的定為「高富帥」,如果你不是官二代、富二代,那麼滾回去讀書。因為「學而優則仕」仍然是「成功」的途徑,沒有祖上蔭庇,只好靠自己努力。

看起來校方顯然同意這個標語,不然不可能貼在教室中。

這標語所影射的人生目的,和他們剛剛告訴我的第二人生意義是相互矛盾的兩個極端。

品德是內隱的學習,是在幼年時,透過所讀的書、所見到的榜樣,逐漸內化形成,所以成長期的教育很重要。它必須給孩子指出一個比自己更大的人生目的,孩子才不會迷惘。

賓州州立大學的研究發現,青少年嗑藥的頭號原因是:空虛。他們發現,無聊、生活沒有目標、生命沒有意義等等,將驅使年輕人去追求毒品所帶來的短暫快樂,因為毒品會作用在大腦的快樂中心,得到極樂的感覺。但這極樂的感覺,我們一般人在完成一個艱難的工作、跨越一個原以為不可能跨過的障礙時,也會產生。

假如世界上已經有這麼多的例子,讓我們看到:金錢買不到幸福、買不到尊敬、買不到健康,為什麼我們還要鼓勵孩子以金錢來定義成功呢?

肯.羅賓森(Ken Robinson)說,「觀念奴役我們,也能解放我們」。在物慾泛濫的現在,是該改變舊觀念、解脫金錢的緊箍咒的時候了。

洪蘭(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)天下雜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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